“卢瑟,呃,莱克斯,你们最初怎么认识的?”卡尔顿紧接着补充了一句,“只是我个人好奇,保密的话就算了。”
话音刚落,卡尔顿敏锐地注意到琴酒的情绪变得微妙了起来,他有点激动,有点恼怒,却又有点取胜后的骄傲。真的只有一点点,在正常人看来琴酒根本没有给出任何反应,如果不是卡尔顿极其擅长察言观色,并且对琴酒的情绪模式颇有心得的话,他根本发现不了这点变化。
读取并识别这种细微的情绪变化是一种天赋,据此做出合适的回应则是另一种天赋的范畴,卡尔顿并不二者兼具,换句话说,他是个远超常人的观察者,但当个合格的讯问官或者心理咨询师?那就是要他的命了。
“雷文斯卡。”琴酒冷不丁地说。
“嗯,”卡尔顿下意识地说,他注意到琴酒的情绪闪回并非源自卢瑟,而是针对这一场所,所以他真正在意的不是卢瑟,而是把他送到这儿来的那个人——绝对不是布莱尔,琴酒不可能对布莱尔产生类似恼怒的情绪……随后卡尔顿才真正地做出回应,“那是哪里?”
“英国的一家精神病院,位于纽卡斯尔,我在那里认识的莱克斯,你可以称之为病友,或者狱友。”琴酒没隐瞒什么,还有心情讲个不合时宜的冷笑话,他一手撑着下巴,咬着可乐吸管,这地方太逼仄了,他连腿都伸不开。
莱克斯自打11岁遭遇陨石灾之后就变得有点不正常,他还很是叛逆,总是和老卢瑟对着干,媒体工作者们都想从他口中得到点卢瑟的秘辛,并且往往都能成功。老卢瑟为了掩盖他那不堪的发家史忙得焦头烂额,有这样一个半疯的儿子根本没什么帮助,但不择手段如他也没办法对自己的儿子下死手。
卡尔顿那时没有关注这件事,只知道莱克斯被送离了美国,没想到居然是去了英国。
等莱克斯再次公开出现在大众面前时,他已经23岁了,谈吐上流,能力突出,自己开办的新秀企业也蒸蒸日上,老卢瑟似乎把他纠正好了。
但最终所有人都知道了这是假象,莱克斯对他父亲的恨从未消失,从未停歇,他亲手摧毁了老卢瑟的商业帝国。
老卢瑟死于颓势已定的那一夜,登报讣告说是自杀:莱昂内尔·卢瑟从楼顶一跃而下,他的一生就此终结。
卡尔顿可不会因为一个人整天惦记外星人就觉得这人是疯子,他顶多觉得那人有可能对真实投去了一瞥,不过根据莱克斯在发布会上的言论来看他纯属是在妄想;但亲手杀了自己的父亲,潜心策划多年而非激情犯罪,并以此为傲,这就绝对是了。
“精神病院简直是噩梦,”卡尔顿联想到他在罗马尼亚的遭遇,不自觉地打了个寒战,随后他开始算时间,发现琴酒与莱克斯相遇时不会大于16岁,考虑到琴酒与他一同在U.N.C.L.E工作的那两年,这个时间至少得前推到琴酒14岁,哦,卢瑟比他早认识琴酒,“那可真是很久之前了。”
说起来,这倒确实是个“让人极度脆弱,使人暴露内心情感”的环境,他没推测错,卡尔顿的思维歪到了另一边:“那卢瑟的外星人妄想是……”
……
卡尔顿第一次见识米哈伊尔那诡异能力时对方戴着战术镜,他误以为那是俄国研发的新型热成像技术;第二次他也是这么告诉自己的,别多想别的,他给了自己一巴掌;然后是第三次,第四次……他没办法再糊弄自己了,这年轻人什么辅助设备都没用就穿墙精准点杀了四个守卫,通通正中眉心,哪怕是泼天的运气都没办法解释这个。
任务复盘结束后,他们本应各自离席去休息,毕竟他们不像上一任三人组那样情感纠葛颇多,他们最多算是朋友。但卡尔顿追上了米哈伊尔,他迫不及待地脱口而出:“难道你——”
“是直觉。”
回答直截了当,脚步停都不停,看得出米哈伊尔回答过这个问题很多次了。
直觉,好吧,卡尔顿摸摸鼻子,目送着年轻人走远,直觉,糊弄谁呢。
这样无法用常理解释的事又发生了很多次,多到足以让卡尔顿熟知米哈伊尔这些能力的细节;多到让他终于相信米哈伊尔没有敷衍他,而是这东西最合适的形容就是直觉;多到让他后来在面对其他特殊人士时见怪不怪。
——他洞穿人心,窥破假象,他的世界里不存在隐瞒;未来在他眼中铺开,过去从他眼中流过;他目光所及之处,一切线索都无从遁形,凡引其瞩目的,皆指向真相。
这能力在不知情者眼中与魔法无异,拥有者被普通人视作怪胎完全可以理解,考虑到那时莱克斯岌岌可危的精神状态,外星人虽然夸张了点,但好像也不奇怪。
……
“我和他那烦人的外星人情节没关系,我确实没在他面前掩饰过,但他在被送到雷文斯卡前就这样了,”琴酒打住卡尔顿的胡思乱想,难得地给出了详细解释,“弟弟早夭,母亲病逝,老卢瑟将一切怪罪于他,缺乏亲人关爱,童年压抑;后来老卢瑟待他很是矛盾,他还没成熟到有能力处理那些积压的矛盾情感,这几乎将他撕裂了,一半的他想当父亲的好孩子,另一半却想毁了这个控制他生活的存在。”
精神极度压抑却无力反抗,这最终使得他妄想出了一个强大到可以从他父亲手中保护他的存在。他一直以来说的外星人就是这么个东西。”
但他很不一样,他将这个存在妄想出来是为了恨它,他恨它完美无缺,却没能在他每一次受伤害的时刻出现。老卢瑟毫不留情地戳穿了这个阴郁的幻想,这加剧了莱克斯精神的不稳定,他的仇恨不再被转嫁到那个幻想身上,而是回归到他父亲——他真正恨的人身上。”
恨意并没有随着老卢瑟的死而消散,莱克斯的病情从来没有好转,他需要某种存在来承继这份情感,于是它又再次出现了。不过这次他保持了清醒,他向大众发表的种种关于此的言行自有他自己的打算。”
卡尔顿听得叹为观止,不自觉地拍了几下手,可这远远超出了他所知米哈伊尔的能力范围,除非这些年琴酒进化出了字面意义上的读心能力,否则无法解释他怎么会知道那么多莱克斯的内心想法。
琴酒手中夹着一支烟,不过直到离开快餐店后他才会点燃它,他说:“没那么麻烦,听就可以了。”
被关在雷文斯卡的那段时间里,他有生以来第一回无事可做,琴酒说,除了与一个自愿进来的烟鬼聊天还算有趣外,解闷的事也就剩这个了。
雷文斯卡精神病院的一大特色就是电疗,莱克斯有许多个白天被绑在诊疗床上被电的神志不清,惊声尖叫,更多个夜晚则蜷缩在逼仄的床铺上发抖,但他只有在遭遇最深重的噩梦时才会啜泣出声。
莱克斯的内心夹杂在其他病人的呓语中,琴酒只要仔细听就可以了。
“你这样的还好意思说别人是烟鬼……”看到琴酒眯起眼,卡尔顿立刻心虚地岔开话题,“没什么。对了,你跑到精神病院去干什么啊?”
“呵,某个老家伙输不起罢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