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邯十指交叉放在桌上,面无表情看着他,“你以为自己说话很小声吗?”
他目光扫过林晰,“你信他的话,还不如相信公鸡会下蛋。”
林晰笑了笑,公鸡是不会下蛋,江警官就不一定了,他想。
即将抑郁的方程被终于开始的会议所拯救,他终于放弃在仍然一片空白的本子上奋笔疾书,抬头认真听发言。
林晰对面,名叫舒霓的法医把手里的一叠纸发下去,“尸检结果出来了,死亡时间大概在昨晚十点到凌晨一点,尸块一共有五大块,每一处骨头的断面都有明显刀痕,是那把菜刀所致。”
“塑料袋和菜刀上都没有指纹,可能是戴了手套或者被人为擦去了。”
她掏出手机链接上投影仪,血糊糊的照片措不及防在众人眼中放大,场面极具冲击性,林晰听到旁边的方程小小地干呕了一声。
“这些是死者残存的所有内脏,”她放大照片中的一团,“肺部几乎被全部切除,还有喉咙的一部分气管,以及口腔中的舌头。”
这些与林晰在现场观察到的别无二致,甚至于在听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,他甚至生出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。
但他还没有听到最想听到的结论。
“但是,我检查了死者的口腔其他部分,发现了内里有尼古丁残留,”她顿了顿,接着道,“以及少量的依托咪酯。”
此话一出,本就安静的会议室里彻底沉默下来,依托咪酯是一种麻醉型药物,在前几年已被列入第二类精神药品目录,是一种新型毒品。
“依托咪酯最常用的吸食方法,是用来替代香烟的一部分烟丝,然后和尼古丁一起吸入,”舒霓道,“但检测出来的含量不高,他可能没有吸食很多。”
方程接道,“所以,凶手把和肺有关的这部分内脏带走,是为了掩盖死者吸食过毒品?”
“不确定,”舒霓垂眸看着手里的资料,“死者的毛发检测结果为阴性,昨晚可能是他第一次吸毒,甚至还没有进入血液循环就已经遇害。”
“……不会是撞到交易现场被灭口了吧?”李钥皱着眉头,“毒贩很有可能就混迹在老街那边,只是梁鑫那么晚去老街干什么呢?”
“差不多就这些,”舒霓抿了口水,舒服地靠回靠椅上,“该你们外勤组了。”
“李钥,小夏,你们先来,”江邯道,“附近居民都说了些什么?”
李钥从小夏那拿过一个本子,正襟危坐,“我们沿着街道一家一家敲的门,主要是我负责问话,小夏负责记录。”
他翻开本子,“大多数人家都说没有听到异常响动,问最近有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人,都是要么说没注意要么说没有。”
“倒是在窗户底下发现了凶器的那户说了点什么,”李钥又翻了一页,“户主是独居女性,所以是小夏来问的话。”
小夏名叫夏满,听到自己名字后,她发言道,“户主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,看老街的房租便宜就住下来了,她说昨天晚上下很大雨,家里还进了些水,她有点害怕,把门缝堵上之后就上床了。”
“但她没有睡,一直在玩手机,大概十一点半的时候,感觉外边有些声音,但她戴着耳机,也就没多想。直到后来快十二点,她听见外面哐当响了一声。”
夏满说到这儿,不禁皱了皱眉,担忧道,"她知道老街上出了事,当时情绪非常激动,不停问我那时候是不是凶手来过。后面我看她情绪太激动,怕她出事,就没接着问了。"
“做的没问题,”江邯在本子上划了几笔,“这个女生家我们后续还得再去一趟,她很有可能是唯一一个知晓作案时间的人。”
方程和小张去的是梁鑫家里,梁鑫一个人住在离学校在的北荫街不远的房子里,上下学都有司机接送,家里有一个保姆,每天都会按时来做饭和打扫。
“司机说那天他就是正常地接到梁鑫,并且也安全把他送回了家,”方程道,“保姆说她做完饭,等梁鑫吃完打扫完就回家了,那天没有任何异常啊。”
“保姆几点回家的?”江邯抬眼看他。
“方程看了眼手机,“晚上七点。”
"七点之后,梁鑫的动向就没有人知道了,"江邯两根手指捏着笔,轻轻在本子上敲着,“他肯定是主动出去的,好好待在家里,没人能绑着他出去。”
方程点点头,“虽然老街没几个还能用的监控,但如果我们从梁鑫家门口一路查监控查过去,也能缩短大概的时间”
接下来只剩江邯和自己一起去的瑞才中学,林晰看江邯没有要开口的意思,便承担起了汇报的工作。
他简单地讲了一遍事情经过,当然略过了江警官的一些“怪异”行为以及那个赌约,却还是让在场的人听得表情精彩纷呈。
林晰却注意到,在他讲述的时候,坐在他对面的舒霓目光一直在江邯和他之间来回打转,眼神若有所思。
“我靠,你们这一趟发生了这么多事儿,”方程咂舌,“这破学校肯定有大问题,邯哥可真会挑,一挑就挑了个水最深的,一去就干了票大的。”
“干了票大的”的本人懒得理他,他垂眸看着桌上的纸,“现在很多线索都还处于初步调查阶段,还得继续查下去。下午你们审抓来的那批人,我和林专家去老街再找那个女生聊一聊。”
旁人自然没有异议,会议结束后就各自收拾东西走了,只有被点到名的林晰懵了一秒,他略带疑惑地看向江邯,又是我?
江邯坐在座位上,回以他一个微笑,像是在说,“就是你。”
— — —
再次坐上车的时候,林晰还有些没反应过来。
他本想下午好好研究一下那份尸检报告,做一份初步的凶手心理画像,但奈何某位江警官以权利威压,他不得不服从。
但他也觉得那个女孩是很重要的证人,去见一面也无妨。
只是,他在心里叹口气,晚上又要很晚才能睡了。
江邯看他也不看窗外了,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,便闲聊般随口问,“林专家,刚才开的会对你有什么启发没?”
他只是随口一问,只是林晰听了这话便抬起头来,很认真地问了他一个问题,“江警官,你觉得凶手为什么要杀梁鑫?”
这个问题很宽泛,江邯便也宽泛地答道,“他既然都要杀人了,肯定是因为梁鑫触及了他的利益,程度应该还非常大。”
林晰点点头表示赞同,“没错,无论是激情杀人还是蓄谋杀人,都必须有一个点在那里,凶手才会选择去杀人。”
“但我现在可以确定,这是一场蓄意谋杀。”林晰道。
他的语气非常认真且严肃,江邯不由转头看了他一眼。
车窗半开着,林晰目视前方,看着马路上的车流,眼睛浸染上一点从窗里投进来的日光,像覆着一层透明的玻璃,非常好看。
他始终没有转头看江邯,似乎也没意识到他在看着自己,仿佛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。
“激情杀人的标志是偶然性,受害者偶然碰到了什么人,偶然做了什么事,偶然激怒了凶手,所以凶手一怒之下杀了他,但这个案子根本不具备这种偶然性。”林晰的手又开始摩挲膝盖上的那块布料。
“梁鑫专程等保姆离开后才出门,出门也没有叫自家司机接送,这恰好说明他是主动去的老街,因为老街鱼龙混杂,他光明正大地去很轻易就会被家里人发现,惹到不必要的麻烦。”
“然后梁鑫在老街遇到了凶手,凶手拿着一把菜刀杀害他并分尸。“林晰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,“这把旧菜刀不可能是凶手临时买的,更不可能是路边捡的,只可能是凶手从自己家或者别人家弄来的。”
“凶手早就准备好了凶器,而梁鑫去老街很有可能就是和他见面的,”江邯把车窗升上去,“所以你判断这是蓄意谋杀。”
凉风被车窗彻底隔绝,林晰抬手摸了摸吹得冰凉的脸,转头看江邯,“谢谢。”
“客气,”江邯笑笑,趁着等红灯的空隙拨通电话,“查查梁鑫身边比较亲近的朋友,或者是有大过节的人。”
林晰等他挂断电话,继续道,“他们选择见面的地点也非常奇怪,市民都知道老街治安差,梁鑫如果真是一个普通学生,被人约到老街还没有一点警惕心,未免太不正常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,梁鑫不止去过一次老街?”
“是,他绝对不是一个简单的高中生,”林晰合拢手,把冰冷的手指蜷进手心,“我怀疑他去老街,很有可能是为了进行非法交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