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默默磨了磨虎牙,冷哼道:“对。我是没在穆宅那个吃人的地方长大,但这不代表,我学不会绣花!”
穆文怔然抬眼:“啊、啊?”
她将绢帕往案上一抛,转身大踏步走向食案:“你们人间女子会的,我自然也会。”她自顾自掀开食盒,拈起一块板栗酥,整个塞进嘴里,腮帮子鼓鼓地嘟囔,“我有师姐亲手教……我师姐绣工,放眼放鹤洲无人能及……”
“是是,姐姐聪慧,什么都是一学便会,”穆文忙盛了碗杏仁茶轻轻放在她跟前,“姐姐慢慢用,莫气坏了身子。”
“谁要你服侍啊!”
春娘抬手就将瓷碗推开,碗底在木案划出轻响,“你把我当东家,当主子?对别人便是故友之谊,温言相劝?嗤——谁在乎!你当我没有共患难的朋友么?春娘我旧友遍天下,放鹤洲全门弟子都是我的好朋友!青鸾仙子最招人喜欢了!”
穆文膝头一软跪坐在她座前,明澈的眼睛眨了眨,小心试探道:“是……是小人不识抬举……惹仙子生气了……”
春娘拍案而起。
她低头看他,唇瓣张了又合,最终只字未言,披帛一甩,转身便走,一句忿忿的尾音抛在身后:“跟上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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朔风扑面,众人御器而行。
春娘踏青藤在前,穆文白靴点在藤尾,双手死死攥着藤蔓。
春娘飞得很高,怀青藤如碧蛟腾空,大起大落,直穿云海。
穆文知仙子御器从不失手,但毕竟首次腾空,那双莹白的手忍不住探向前方,虚虚扶上春娘的腰侧。每扶一次,便颤声告罪一回:
“姐姐恕罪!”
“穆文冒犯!”
“穆文死罪……”
风声灌耳,他声音越来越轻,越来越抖,到后来,已带了哭腔:“姐姐……可否慢些……穆文实在受不住……”
春娘粉唇微翘,偏头扬声道:“嗯?你说什么——风太大我听不见!”
她目光穿过流云,落向下方白茫茫的沙洲,眉眼弯起。
“下面有好玩的。抓稳了——”
嗖——!
碧影夭矫而下,像一道裂空的碧色闪电。
穆文猝然俯首,只见湖面扑面而来,倒映着天光云影,愈放愈大。
他再顾不得什么僭越不僭越,双手本能地环上春娘腰肢。
方扶稳,靴底已贴着镜面般的湖水疾掠而过。野鸭嘎嘎惊飞,翅膀扫起细碎水珠,溅在他眼睫和碎发。
“看见没!”春娘扬手一指,声音清亮,“好——多——鸳——鸯——!”
她回头,笑得虎牙尖尖:“你不是喜欢么?今日让你瞧个够!”
说罢,青藤一折,又扎进另一群惊起的野鸭阵中。
身后哀声求饶,她只当没听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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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暮时分,众人抵会稽。
三十里外,赤堇山下,若耶溪头,便是放鹤洲的洞天福地。众人商议宿歇一晚,明日一早入岛。
穆文踏下怀青藤时,脚下一软,扶住树干,俯身呕了半晌清水。
春娘替他抚背,递上手帕,扶他往客房去。
乌姹在身后冷嗤:“收个童子,倒成了你伺候他。不如养个傀儡娃娃,还省心些。”
春娘没应声,将人搀进房。
扶他坐稳,她回身关房门的工夫,人不见了。再一瞧,软塌塌跪伏在地。
穆文垂着头,碎发遮了眉眼,声线虚弱:“小人僭越……万死难辞其咎……”
春娘本来闹得尽兴,眉眼间笑意还未散尽。此时见他又跪成这副模样,笑意像被风扑灭的烛火,暗了下去。
那日淮水日暮,他在花木深处,和明怜对答从容、进退有度。那画面又浮现在脑海。
她不知自己在难过什么,她活了一百一十七岁,从未有过这种感受。
春娘没再发脾气,只红了眼圈,低声道:“我不喜欢你这样。”
说罢,转身便去拉门。
“等等……”
身后衣料窸窣。他膝行几步,跪在她脚边。
他自袖中取出那枚鸳鸯浮水香囊:“此物……是明怜娘子临别所赠。”他双手捧着,递到她跟前,“彼时收下,是为全其颜面,免生枝节,便于她安心离去。”
他顿了顿,抬眸,小心地照看她的神色。
“今特交予姐姐……任凭处置。”
春娘望着那香囊。
心头堵了两日的闷塞,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,一下就散了。
她这两天是在干嘛啊?
她不懂怎么面对这陌生感觉,只接过那香囊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开门离去。
穆文跪在原地,望着彩影消失之处,久久不动。
良久,他喉间滚出极轻的呢喃:“难道……”
他的声音涩涩的,几乎听不见:
“仙子心中……对我……有一丝……”
念头方起,未及细想,他抬手便给了自己一巴掌。
脆响落在空荡荡的客房。
他垂眸,像在骂一个不该做梦的蠢货:
“想什么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