穆文转眸，瞥了一眼那方紫檀木盒，又看向穆野。
他一个人在那里说这许多话作甚，谁问他了？
穆文面容平静：“四公子想说什么？”
穆野修眉轻挑，摊开手：“何必这般生分？浴沂兄当唤我一声叔父。”
穆文移开目光，看向窗外风景。山风穿堂，远处飞檐隐约可见。
穆野轻叹，理一理宽大的袖摆，站起身来。
“浴沂兄才高识远，自然要挑世间最好的人。”他踱至穆文身旁，唇角噙着温润的笑意，“从前我为穆家公子时，浴沂兄已不屑为我谋，何况如今？”
他顿了顿，笑意深了些：“穆野有自知之明。”
穆文仍望着窗外，语声淡漠：“四公子谬赞。四公子如今是凤翎仙子同盟，身份高贵，穆文不敢相提并论。”
穆野低头轻笑。
“浴沂兄总是这般，拒人千里。”
窗外，那前去拨云殿传话的侍女已沿着石径，款款而来。
穆野道：“我该走了。”
他侧眸看向穆文，语声温和，似随口一提：“青鸾仙子天真纯善，于名利之事不通，只怕……”
他轻笑，没有说下去。
“以浴沂兄之才，难道甘心，一生为奴？”
他伸手去拍穆文肩头。
穆文侧身，轻巧避开。
穆野手悬在半空，顿了一顿，面上笑意僵住。
收回手，复又笑得温润。
“何时想通了，穆野随时恭候。”
他捧起那方紫檀木盒，随侍女款步而去。
穆文立在窗前，久久望着他的背影，双眸微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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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汴梁穆野，见过寒尘道长，凤翎仙子，青鸾仙子。”
穆野长身跪于殿中，俯身行了大礼。礼毕，双手奉上那方紫檀木盒。
“薄礼一份，愿搏仙尊一笑。”
度玉关垂眸看着他，含着浅笑：“你有心了。起来罢。”
“谢仙尊。”穆野依言起身。
侍女接过木盒，趋步呈至度玉关案前。
紫檀木匣打磨得光滑温润，盒面笔走龙蛇，镌着“天下局”三个大字。
度玉关指尖轻拂那字迹，轻轻一笑：“是一副棋？”
穆野声线温润，不疾不徐：“正是。穆野不敢以俗物相赠。私以为，唯此局，方勉强可配仙尊。”
度玉关垂眸，目光落向盒面一角，以金丝镶嵌着一句诗。她轻声念出：
“星沉海底当窗见，雨过河源隔座看。”
她沉吟片刻，不禁扬了扬唇角。
“李义山这句诗超然物外，本尊一向喜欢。用在棋上，倒也妥帖。”
穆野适时接道：“仙尊隔座观天下棋局，于红尘世事了如指掌，正合此诗意境。”
他嘴角扬起，抬眼去看乌姹。
乌姹正望着他，眼底含笑。
度玉关掀开盒盖，棋盘露出真容。一股清冽木香扑面而来，黑白两色棋子分列两侧，颗颗莹润匀净，隐隐有光泽流转。
“雷击木，寒玉髓，陨星石。皆是我仙门至宝。”
穆野欠身：“听闻仙尊早年于雷雨之夜得悟大道，自此视雷击木为悟道之证。故而穆野斗胆，特意寻此木制成棋盘。仙尊以雷击木为基，落子观棋；正如以所悟之道为基，执掌天下。”
一番话直接将度玉关说得轻笑出声。
两侧弟子们也笑起来，忍不住低声私语：
“你听听，这人成精了。”
“到底是乌师姐带来的人……”
度玉关侧首看了眼乌姹，眼底含笑：“姹儿素来看不上那些凡尘男子，此番信中却专门提到你，言辞嘉许。今日一见，难怪。”
穆野含笑俯身：“蒙凤翎仙子赏识，穆野荣幸之至。”
“赐座。”
侍女上前引路，穆野转身，随她前往宾客席。
转身时，穆野目光落向春娘。
春娘没有看他。
她正百无聊赖托着腮，有一下没一下挖着碟中樱桃煎。
此时殿中几乎人人都在看他，讨论他。
但她在吃樱桃煎。
穆野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。
她吃得很认真，樱桃煎已被她挖得坑坑洼洼。
穆野收回目光，长睫低垂。
抬眸时已换回那副温润笑意，步态娴雅，从容落座。
度玉关将棋收好，交给侍女。问道：“今日来的客人，是不是还有一位？”
侍女俯身：“还有一位小郎君，唤作穆文。”
度玉关道：“让他也过来罢。”
侍女应声：“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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穆文随侍女指引，提着衣摆，一级一级走上拨云殿的石阶。
殿内光景渐渐入眼。
正中高台上，度玉关端坐案后，青衣素簪，超逸绝尘。
春娘落座于她右侧，正扬着笑脸朝门口张望。乌姹居左，垂眸把玩着杯中残酒。
转眸，下首席间觥筹交错，穆野已安然落座，指尖拈着杯盏，正含笑与人寒暄。
穆文垂下眼，提袍跨过门槛。
众人欢笑声渐次落下。
他抬眸，正撞上春娘目光。
春娘很开心，扬着唇角，向他挤了挤眼睛。
穆文垂眸，行至殿中，提衣跪地。
“小人汴水穆文，见过寒尘道长，凤翎仙子，青鸾仙子。”
他俯身，脊背低低伏着。
直起身时，周围落满打量的目光。
众弟子已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：
“春娘闷声干大事啊，带回来个美人儿！”
“啧啧……这身段，这姿容……”
有人笑道：“这男人要留咱们放鹤洲？不会有危险么？”
旁边人推她一把，笑骂：“说什么呢！你好烦。”
窃笑声窸窸窣窣落在穆文耳畔。
度玉关目光落在他身上。
从束着短马尾的墨发，到那一袭皎洁的月华白袍，最后落在张清极俊极的玉面，因长年与鬼物为伴，透出几分苍白的底色。
度玉关唇角微扬，侧首对春娘道：“瞧着倒干净得很。”
春娘笑弯了眼。
度玉关却没叫穆文起来。
她执杯浅饮了口酒，状似随口地问道：“穆野送了副好棋给本尊，你呢？不打算送些什么？”
春娘嘴里正嚼着葡萄，险些噎进嗓门，抬眸看向度玉关：“师父——您干嘛呀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