度玉关抬手轻轻制止。垂眸瞧穆文,轻声道:“让他说。”
春娘小山眉微蹙,挠了挠脸,望向穆文。
满殿目光,齐齐落在那跪在殿中的白影。
穆文垂着眼,俯身再次扣首。
“回仙尊,穆文愚钝,不知仙尊喜好,不敢妄自揣度。”
上面乌姹轻嗤一声,轻蔑地移开目光。
席间穆野执杯抿着酒,修眉轻轻挑了挑。
度玉关望着他,没有动怒。
她只是轻轻重复道:“不敢妄自揣度……”
目光落在他低伏的脊背。
那脊背瘦削得很,这样俯身的姿态,在他做来,格外卑微。像是恨不得将自己埋进尘埃里,再也不必被人看见。
度玉关声音不疾不徐:“穆文,你觉得,若是留在春娘身边,你是什么身份?”
穆文抬脸看度玉关。是一种平心定气的神色,看不出悲喜。
他低下脑袋,声音很轻:“愿为奴为仆,侍奉仙子左右。”
度玉关似已料到这回答,不为所动,收回目光为自己斟酒。
“春娘不需要奴仆。即便想要,我放鹤洲有上好的侍女。”
她语气清淡,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,“你一介凡胎,无灵根,无修为,凭什么便妄想侍奉她左右?”
穆文指尖倏地一凉,抬首望度玉关。怔愣片刻,欲言又止。
度玉关将他的神色收入眼底,道:“说你的真心话。”
穆文袖中指尖用力掐在掌心。
片刻,他开口,字句清晰:
“回仙尊。青鸾仙子,心地至纯至真,数年来惩恶扬善,侠义之名,里巷小儿皆能称颂。然而……”
他抿唇,“自古,幽兰因芳香而遭人摧残。即便仙子修为高深,长如这般,以至情至性待人,只怕人心险恶,暗箭难防,早晚……”他喉结滚了滚,“有不测之忧。”
春娘垂眸,直愣愣瞧着他低伏的脊背,片刻,侧头去看师父。
度玉关眼底浮起了浅笑,声线依旧沉静:“你的意思是,你能帮她避开这些?”
穆文将身子伏得更低,额头几乎要贴上冰凉地板:
“穆文不敢托大。只是,”仰首望高台上的身影,眸光清亮,“仙尊可否容穆文,讲讲自己在穆宅的经历?”
“讲。”度玉关唇角微扬,“起来回话。”
春娘眸子一亮,面上那层阴霾顿时散去了,扬起笑脸看向穆文。
乌姹面色沉沉,低垂了眼,执着竹筷拨弄盘中鱼脍。
穆野执杯盏的手顿住,面色平静看着穆文。
“谢仙尊。”
穆文提衣起身,月华白袍曳于地面。
他垂着脑袋,额前碎发遮着眉眼,袖底指尖用力掐进掌心。
他深吸一口气,慢声开口:
“穆氏之祸,起于家主穆守义之弟,穆守心。”
“此人早年偶得秘籍,自此痴迷邪术,不惜以无辜活人为试验品,殴打虐待,助自己功法大进。”
“便是他自己的妻儿,也未能幸免。”
席间穆野执杯的手颤了颤。
他盯着穆文的目光倏地碎了,垂下眼睫,遮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水光。
穆文垂着眼,声音平稳。
“穆文的祖母,年轻时曾为穆守心妾室,拼死逃离,却落下一身病痛。穆文由祖母带大,自小看祖母在病榻缠绵。此为穆文之所以进穆宅,苟且乞食、隐忍谋算。”
殿中静得出奇。
“其时穆守心早已深入仙门高位,不知所踪。穆守义与他暗通款曲,得其庇护,带领穆氏一族风生水起。”
“也正因仙家庇护,穆宅之内藏污纳垢,主子们无法无天。”
“有人贪财收贿,吞没田产,致无辜百姓家破人亡。”
“有人穷奢极欲,挥霍千金,只为折尽美人傲骨。”
他抬起眼,望向高台那道素影。
“那个地方,纯善之人遭人鄙薄;美丽之人被玩弄至死;趋炎附势者受尽追捧;怙恶不悛者飞黄腾达;为非作歹之人,享无上荣光。”
话音落下,席间议论声嗡嗡响起:
“原来如此……”
“早先只知穆家勾结妖邪,不想里头竟藏着这般龌龊……”
度玉关垂眸轻晃着杯盏,琥珀色的酒液微微荡漾,映出她眉眼间覆着的那层薄怒。
穆文抬眼看她,眸光澄澈。
“穆文长于此地,曾与此地共生,又亲手将此地颠覆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轻如落叶:
“曾经在主子以人命寻欢时,守在一旁,见死不救。”
“也曾为达目的,将旁人的真心,玩弄于股掌之上。”
他嗓音轻柔,一字一句,像从心底剜出来的:
“穆文手上,沾着再也洗不净的血。”
“每一滴血——”
他抬眸看度玉关,黑眸覆了一层泠泠的水光,像沉在寒潭的墨玉。
“都是穆文自己选的。”
殿内声音渐渐落下去。
春娘凝望着那道清瘦白影,眼圈泛起一层薄红。
度玉关眼底浮起淡淡笑意。他望着穆文,语声温和:
“你后悔么?”
穆文垂下眼。
沉默片刻,他开口,声音带了沙哑:
“穆文不后悔。”
他抬眼,眸光闪动。
“可是,穆文也再不想踏进那地方半步。”
他望着度玉关:“此生,只愿守在青鸾仙子身旁,哪怕为奴为仆。”
度玉关望着他,眼底笑意深了几分。
她温声道:“好孩子。”
又侧首看向春娘,眉梢微挑:“眼光不错。”
春娘笑眼弯弯:“师父!我眼光什么时候差过?”
度玉关含笑,目光落回穆文身上:
“春娘能得你在身旁,本尊放心。”
穆文怔怔的。
望着度玉关,像没听清,又像听清了却不敢相信。
春娘举着披帛朝他招手:“喂,师父跟你说话呢!”
穆文连忙提衣跪地:“多、多谢仙尊!”俯身一礼,嗓音发紧,“愿以身护仙子周全!”
度玉关垂眸看着他。
忽然开口,语声淡淡:“不对。”
穆文抬眸,面露疑惑。
度玉关饮尽杯中酒,眸色沉沉,带着穆文看不懂的深意。她侧首看向春娘,目光澄明而深邃,似在透过她,看一段往事。
“是让她,在必须做出选择的时候,有你在身边。”
她搁下杯盏,没有再多作解释,声音恢复往日温和:“起来罢。赐座。”